第44章 梦里只有一个人
老人愣了一下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他下意识看向师巫洛。
祭坛周围是很高大古树,树身上爬着叶阔如蒲寄生蕨,阳光把蕨投在师巫洛身前,他坐在沉暗影里,一双银灰色眼睛很静,像刀出鞘后搁在无光角落。老人意识到他确是在很认真地问。
如果族里毛头小子看到这一幕,估计也不会那么怕他们这位首巫大人了吧?
有件事说出去能让十二洲震惊:
——南疆巫族首领师巫洛其实并不是巫族人。
一千年前,巫族曾陷入绝境。
十名大巫身受重伤,巫族一半勇士死于诡计,一半带着族人退入密林深处,就像被赶到悬崖边上牛羊。他们闯进了一片从未踏进过幽暗苍林,见到了一座从未见过玄武岩祭坛,祭坛上安放一张石棺。
那一刻悚然和畏惧超出了一切人们所能理解范畴。
再桀骜勇士都无法保持站立,他们被震慑住了,不由自主地跪倒在祭坛下。异鸟嘶鸣,敌人赶到。天空中传来羽箭发射声音,那是金色长弓,巫族施加过秘术藤甲在它们面前脆弱得跟片叶子没有什么区别。
箭如骤雨,笼罩四面八方。
石棺在这个时候打开。
漫天箭雨化为齑粉,棺中苏醒是一名黑衣男子,戴一张深黑漆金面具,提一把绯红长刀。他从高高祭坛走下,穿过跪伏巫民,径自朝包围圈走去,拔刀,半空中同时炸开无数朵血花。
他折身返回,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年轻脸,和一双冷漠银灰色眼睛。
年轻人问了十名大巫一个问题。
后来大巫们认为正是那个问题让年轻人留下来,拯救了整个巫族。在他带领下,巫族夺回了南疆。当时巫族将大巫冠以“巫”姓,如巫咸、巫朌、巫彭……但年轻人对巫族恩情重如山岳,大家觉得仅仅一个“巫”无法表达对他感激,便将“师巫”这个尊称献给了他,意为他是凌驾于十名大巫之上首领。
但其实,他真正名字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字:
洛。
只是,要怎么说呢?
尽管师巫洛拯救了巫族,但他始终和所有人隔了一层打不破冰。
他很少和人说话,在巫族大部分时间都只是一个人沉默地坐着,可说他是在发呆亦或者在欣赏风景,又都不像。他看春花、看夏水、看秋实、看冬雪,但也只是看着,世界缤纷五彩,却印不进那一双银灰色眼睛。
守在祭坛上老人叫巫罗,和他接触最多也最久。
一千年了。
巫罗一直觉得他没有喜怒悲欢,没有一丝活气,只是一具冰冷皮囊,不是一个“人”。也怪不得族里小兔崽子们平时瞧不起天看不起地,独独一遇到他,立刻缩头缩脑,怂得跟鹧鸪一样。
一直到这人从清洲枎城回来后,才终于“活”过来了。
“回请一个人喝酒,该选哪一种?”
大概是他愣神时间太久,师巫洛以为他没听清楚,又问了一遍。
巫罗老头把烟斗重新放进嘴里,砸吧了一下,觉得没错了,虽然很淡,但确确实实,现在师巫洛身上开始有那么一点“人气”了。面对笔直地坐在面前师巫洛,巫罗一下子感到自己责任格外重大。
——这问题,不能随便乱答啊!
斟酌了一下,巫罗谨慎地开口:“既然是回请,那肯定得考虑一下,上次对方请你喝是什么酒,猜一下他会喜欢什么酒。”
其实巫罗第一反应是乌呈酿。
这玩意是最后族里年轻人欢迎烈酒了。南疆潮气深重,原始密林里危机四伏,活在这里就跟把脑袋系腰带上没什么区别,因此巫族向来民风彪悍,男男女女之间那档子事没什么讲究。看上谁就请谁喝酒,第一次喝酒还是正常,被请人要是也看对眼了,就要去采乌木上并蒂花酿乌呈酒回请。
这种并蒂花酿出来乌呈酒比春/药还有烈,一坛酒下去,基本上就快活得跟神仙也没什么差别了……
不过,这玩意现在对那一位显然大不敬到得去挂尸高枝谢罪,甚至一出口都不用他自己去挂高枝,师巫洛就能直接把他宰了。
“兼酒,是烈酒,”师巫洛垂眼看着一坛坛摆开酒,“但他什么酒都喝。”
什么酒都喝,就不知道他会最喜欢哪种酒。
巫罗瞅着一坛坛整整齐齐摆开酒,心说怪不得收集了这么多,原来是不知道他会最喜欢哪种酒,就干脆把走到哪就把哪里美酒收集起来了:北葛氏二回龙、江左浔酒、渝州虞泉酿、天东云梦……从东到西,从北到南,无所不包。
一千年里,这个人除了横杀肆斩,还一直默默在为另一个人找他也许会喜欢酒。
可过去那么多年,他们谁也不知道那个人到底能不能回来。
“嗯……”巫罗老头抓了抓头发,“那饮酒也是要看环境,一起湖心垂钓喝酒跟一起迎风踏浪喝酒肯定不一样。小雪时要喝让人能想起炉火酒,高脊冰风时要喝让人如见烈日酒,烈日灼灼骄阳万里时要喝让人想起清泉孤松酒……然后还得看看……呃……”
巫罗又卡格了一下。
他想说还得看看是发展到能亲嘴还是能拉手地步,但这话太粗俗,放在巫民身上没什么,却不好在师巫洛面前说……
巫罗觉得也亏得首巫大人问是他,不是其他几个人,他至少读过点别处所谓“典籍诗文”,搜肠刮肚,也能憋出点文绉绉,像模像样东西。
换做其他人来,铁定瞠目结舌,直想喝个酒,还他娘有这么多讲究?
“具体要回请他什么酒,就得大人您自己选喽,”巫罗轻声道,“您想想您是想在什么地方请他喝酒,觉得他会喜欢什么酒……别人说是不准,您自己感觉才是准。”
他又有句话没说。
其实选什么酒都是对,只要对方其实也对你有意思。
反过来也一样,要是对方对你什么意思都没有,那选什么都是错。
师巫洛沉默地点头,他看着排开一坛坛酒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笃笃笃。
一名胡长及地,背驼如峰老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上了祭坛。
巫罗跟他打招呼“嘿,咸老鬼,你这胡子还没被你孙女扯光啊?”
巫咸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然后毕恭毕敬地朝师巫洛行了一个礼:“大人,药放好了。”
师巫洛点点头,收起酒独自走下祭坛。
“啧。”
瞅着师巫洛背影消失在古木之间,巫罗砸吧了一下烟斗,摇了摇头。
“让他主动去治伤可真不容易。”
“你跟他说什么了?”巫咸打袖子里摸出根烟斗,也抽了起来,“这么管用?”
以前师巫洛每次离开南疆,回来时候,不管伤得是轻还是重,都没见他理睬过。虽然过段时间,靠着实力高,伤也就好了,但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啊。只是,族里一干人劝是不管用,强行把人押去治吧……且不说敢不敢,单就打也没人打得过,只能干瞪眼。
对此最气愤,莫过于巫咸了。
他是族里最精通医术人。
上次开完祭坛后,师巫洛破天荒地愿意处理一下伤。巫咸马不停蹄地熬了一堆草药,一副势必借这个机会把首巫大人身上沉疴旧疾一起解决架势。结果药还没熬好,师巫洛一句解释都没有,就直接又回到祭坛,强行启动秘法。
而且比上次还夸张。
上次只是灵识亲自,这次他直接压下伤,分魂过去了。
原本只是重伤,等秘法结束返魂回来,简直就跟半只脚踏进棺材没两样了。巫咸气得差点直接背过气去,火急火燎地重新熬药………怕他又半路走掉,这次药熬好了,巫咸立刻亲自过来催。
好在这次师巫洛没有再匆匆离开,而是真过去了。
“我说管什么用?”巫罗嗤笑,烟斗磕在石面,磕出点火星来,“是那位要他好好活着吧。”
“我想也是。”巫咸捋须,“……那首巫大人刚刚摆一堆酒做什么?”
巫罗随口把刚才事说了遍。
巫咸一拍大腿:“问你该请什么酒?”
“这不挺好,”巫罗说,“至少开始像个活人了,你这么吃惊干什么?”
“不不不,”巫咸摆手,“我是说,他居然问你。”
巫罗一皱眉:“咸老鬼,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这种打光棍到现在家伙,能懂个屁,”巫咸脸都快扭曲了,“见鬼,他要是真信了你乱七八糟出馊主意,那还不完了!你给我滚去挂树枝谢罪吧!!”
巫罗勃然大怒。
“胡扯!当年族里最受欢迎可是我!你那时候连只母猪都懒得理你。”
“老子孙女都嫁了,你到现在还是老光棍。”
“混账,那是因为我专情。”
巫咸冷笑:“光棍。”
“……”
巫罗语塞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师巫洛把自己沉进药池里。
他双手交叉,静静地仰望池子顶部钟乳岩,清而冷水从如倒立生长石笋尖滴落,落在水面,发出清脆嘀嗒声,仿佛在计数时间。
嘀嗒。
嘀嗒。
在师巫洛心底,一直有一个计时水漏,里面水一直在往下落,发出清脆声音。
他独自一人时候,其实什么都没有在看。
他只是在数着时间步伐。
一天一天,积成一月,一月一月,积成一年。
年年岁岁,永无止境。
在之前,那个漏斗里水滴落速度是那么慢,慢到每一滴都像穿过很远很长距离。但某一天之后,它又在某一些时候,忽然落得那么快,快得让人手足无措。
比如在鱬城。
强行激发秘术结果就是若木灵傀一寸一寸地破碎。
他忍不住紧紧抓住仇薄灯手,明明知道之后还能再见面,可还是觉得舍不得……见到那个人时候,水漏嘀嗒声,就快得让人恐惧,让人想将它冻住,好叫时间就那么停下来,不再流走。
每一瞬都像偷来梦。
略微炙热药水滚过伤口,细微疼痛同时让人昏昏欲睡。
师巫洛闭上眼,让意识渐渐地沉进黑暗。
曾几何时,入梦是他最恐惧事。
一旦沉进梦里,就会看到那道从天空坠落鲜红身影。他一次又一次,拼尽一切地想要伸出手去,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什么都做不到。但他又如此渴望入梦,因为只有在梦里,才能见到那个人。
“我会接住你。”
在彻底陷进黑暗之前,师巫洛轻声说。
对自己,对另一个人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仇薄灯下巴枕在胳膊上,空着一手拿着折扇懒洋洋地敲着桌面。
陆净觉得吵,抗议了几次,仇薄灯都只做没听到——他讨厌死沉沉安静,一个人待着时候,只要没睡着,就一定要折腾出点什么动静。上辈子,黄金友律下,仇大少爷一个朋友都没有,就算这样,他指挥跟班狗腿,都要指挥出一片喧哗。
要前拥后簇,要热热闹闹。
还要什么呢?
仇薄灯转过头去,一言不发地望着飞舟外流云。
若木灵偶碎了之后,袖子里骤然一空,空得让人不自在。
真奇怪,明明把那么一个小木偶挂在袖子里,也就是这几天才有事,按道理还远远没到养成习惯时间。
流云颜色渐渐地变成了瑰红。
仇薄灯手指停顿了一下,他想起鱬城日出那一天……金日高悬,雨幕连绵,鱬鱼在他们身边轻缓地游曳,那个人扣住他手指一直在轻微地颤抖着。一开始,他以为那个人是在紧张,后来发现不对。
不是在紧张。
是在若无其事地忍耐疼痛。
什么样疼痛会让师巫洛那样人都克制不住指尖颤抖?又是为什么疼到那种地步也没有离开鱬城?他蠢么?
简直愚不可及。
“回你南疆去。”
他挣开与自己相扣手,自顾自地转身,踏着积水朝城门方向走去。
“记得,你欠我一次酒。”
“好。”
背后传来答应声很轻。
那时候,仇薄灯心里是有点想回头看一眼,可事实上他头也不回。还能是怎么样呢?秘法解除时,所有虚虚实实相要么像水墨一样淡去,要么像亿万光点般碎去……不论是哪一种,他都很讨厌。
他讨厌离别。
所以他从不送别。
只要没有亲眼目睹,就永不离别。
“我要去漆吴。”
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,只是……某个人真能理解他什么意思吗?
仇薄灯有点不确定。
“诶?晚霞真好看啊。”陆净顺着仇薄灯目光看了一眼,赞叹道。
“晚霞?”一边瘫着左月生敏锐地捕捉到什么,弹了起来,往窗户一瞅,马上兴奋地喊起来,“到了到了!漆吴山到了!艹!我们运气真好,时间真赶巧!”
说话间,天雪舟开始缓缓下降,天空也在迅速变幻着,像岩浆倾倒,红与金颜料碰撞调和,苍穹成为了一片最瑰丽画布。紧接着,就是炙热风和一重盖过一重潮声,即使在飞舟里都能感受到风热热烈烈和潮浩浩荡荡。
左月生兴奋地大呼小叫起来,上蹿下跳地挥舞着手臂:
“快快快!都赶紧准备准备!”
“一会就能看到金乌载日了!”
“金乌快要到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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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下意识看向师巫洛。
祭坛周围是很高大古树,树身上爬着叶阔如蒲寄生蕨,阳光把蕨投在师巫洛身前,他坐在沉暗影里,一双银灰色眼睛很静,像刀出鞘后搁在无光角落。老人意识到他确是在很认真地问。
如果族里毛头小子看到这一幕,估计也不会那么怕他们这位首巫大人了吧?
有件事说出去能让十二洲震惊:
——南疆巫族首领师巫洛其实并不是巫族人。
一千年前,巫族曾陷入绝境。
十名大巫身受重伤,巫族一半勇士死于诡计,一半带着族人退入密林深处,就像被赶到悬崖边上牛羊。他们闯进了一片从未踏进过幽暗苍林,见到了一座从未见过玄武岩祭坛,祭坛上安放一张石棺。
那一刻悚然和畏惧超出了一切人们所能理解范畴。
再桀骜勇士都无法保持站立,他们被震慑住了,不由自主地跪倒在祭坛下。异鸟嘶鸣,敌人赶到。天空中传来羽箭发射声音,那是金色长弓,巫族施加过秘术藤甲在它们面前脆弱得跟片叶子没有什么区别。
箭如骤雨,笼罩四面八方。
石棺在这个时候打开。
漫天箭雨化为齑粉,棺中苏醒是一名黑衣男子,戴一张深黑漆金面具,提一把绯红长刀。他从高高祭坛走下,穿过跪伏巫民,径自朝包围圈走去,拔刀,半空中同时炸开无数朵血花。
他折身返回,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年轻脸,和一双冷漠银灰色眼睛。
年轻人问了十名大巫一个问题。
后来大巫们认为正是那个问题让年轻人留下来,拯救了整个巫族。在他带领下,巫族夺回了南疆。当时巫族将大巫冠以“巫”姓,如巫咸、巫朌、巫彭……但年轻人对巫族恩情重如山岳,大家觉得仅仅一个“巫”无法表达对他感激,便将“师巫”这个尊称献给了他,意为他是凌驾于十名大巫之上首领。
但其实,他真正名字只有简简单单一个字:
洛。
只是,要怎么说呢?
尽管师巫洛拯救了巫族,但他始终和所有人隔了一层打不破冰。
他很少和人说话,在巫族大部分时间都只是一个人沉默地坐着,可说他是在发呆亦或者在欣赏风景,又都不像。他看春花、看夏水、看秋实、看冬雪,但也只是看着,世界缤纷五彩,却印不进那一双银灰色眼睛。
守在祭坛上老人叫巫罗,和他接触最多也最久。
一千年了。
巫罗一直觉得他没有喜怒悲欢,没有一丝活气,只是一具冰冷皮囊,不是一个“人”。也怪不得族里小兔崽子们平时瞧不起天看不起地,独独一遇到他,立刻缩头缩脑,怂得跟鹧鸪一样。
一直到这人从清洲枎城回来后,才终于“活”过来了。
“回请一个人喝酒,该选哪一种?”
大概是他愣神时间太久,师巫洛以为他没听清楚,又问了一遍。
巫罗老头把烟斗重新放进嘴里,砸吧了一下,觉得没错了,虽然很淡,但确确实实,现在师巫洛身上开始有那么一点“人气”了。面对笔直地坐在面前师巫洛,巫罗一下子感到自己责任格外重大。
——这问题,不能随便乱答啊!
斟酌了一下,巫罗谨慎地开口:“既然是回请,那肯定得考虑一下,上次对方请你喝是什么酒,猜一下他会喜欢什么酒。”
其实巫罗第一反应是乌呈酿。
这玩意是最后族里年轻人欢迎烈酒了。南疆潮气深重,原始密林里危机四伏,活在这里就跟把脑袋系腰带上没什么区别,因此巫族向来民风彪悍,男男女女之间那档子事没什么讲究。看上谁就请谁喝酒,第一次喝酒还是正常,被请人要是也看对眼了,就要去采乌木上并蒂花酿乌呈酒回请。
这种并蒂花酿出来乌呈酒比春/药还有烈,一坛酒下去,基本上就快活得跟神仙也没什么差别了……
不过,这玩意现在对那一位显然大不敬到得去挂尸高枝谢罪,甚至一出口都不用他自己去挂高枝,师巫洛就能直接把他宰了。
“兼酒,是烈酒,”师巫洛垂眼看着一坛坛摆开酒,“但他什么酒都喝。”
什么酒都喝,就不知道他会最喜欢哪种酒。
巫罗瞅着一坛坛整整齐齐摆开酒,心说怪不得收集了这么多,原来是不知道他会最喜欢哪种酒,就干脆把走到哪就把哪里美酒收集起来了:北葛氏二回龙、江左浔酒、渝州虞泉酿、天东云梦……从东到西,从北到南,无所不包。
一千年里,这个人除了横杀肆斩,还一直默默在为另一个人找他也许会喜欢酒。
可过去那么多年,他们谁也不知道那个人到底能不能回来。
“嗯……”巫罗老头抓了抓头发,“那饮酒也是要看环境,一起湖心垂钓喝酒跟一起迎风踏浪喝酒肯定不一样。小雪时要喝让人能想起炉火酒,高脊冰风时要喝让人如见烈日酒,烈日灼灼骄阳万里时要喝让人想起清泉孤松酒……然后还得看看……呃……”
巫罗又卡格了一下。
他想说还得看看是发展到能亲嘴还是能拉手地步,但这话太粗俗,放在巫民身上没什么,却不好在师巫洛面前说……
巫罗觉得也亏得首巫大人问是他,不是其他几个人,他至少读过点别处所谓“典籍诗文”,搜肠刮肚,也能憋出点文绉绉,像模像样东西。
换做其他人来,铁定瞠目结舌,直想喝个酒,还他娘有这么多讲究?
“具体要回请他什么酒,就得大人您自己选喽,”巫罗轻声道,“您想想您是想在什么地方请他喝酒,觉得他会喜欢什么酒……别人说是不准,您自己感觉才是准。”
他又有句话没说。
其实选什么酒都是对,只要对方其实也对你有意思。
反过来也一样,要是对方对你什么意思都没有,那选什么都是错。
师巫洛沉默地点头,他看着排开一坛坛酒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笃笃笃。
一名胡长及地,背驼如峰老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上了祭坛。
巫罗跟他打招呼“嘿,咸老鬼,你这胡子还没被你孙女扯光啊?”
巫咸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然后毕恭毕敬地朝师巫洛行了一个礼:“大人,药放好了。”
师巫洛点点头,收起酒独自走下祭坛。
“啧。”
瞅着师巫洛背影消失在古木之间,巫罗砸吧了一下烟斗,摇了摇头。
“让他主动去治伤可真不容易。”
“你跟他说什么了?”巫咸打袖子里摸出根烟斗,也抽了起来,“这么管用?”
以前师巫洛每次离开南疆,回来时候,不管伤得是轻还是重,都没见他理睬过。虽然过段时间,靠着实力高,伤也就好了,但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啊。只是,族里一干人劝是不管用,强行把人押去治吧……且不说敢不敢,单就打也没人打得过,只能干瞪眼。
对此最气愤,莫过于巫咸了。
他是族里最精通医术人。
上次开完祭坛后,师巫洛破天荒地愿意处理一下伤。巫咸马不停蹄地熬了一堆草药,一副势必借这个机会把首巫大人身上沉疴旧疾一起解决架势。结果药还没熬好,师巫洛一句解释都没有,就直接又回到祭坛,强行启动秘法。
而且比上次还夸张。
上次只是灵识亲自,这次他直接压下伤,分魂过去了。
原本只是重伤,等秘法结束返魂回来,简直就跟半只脚踏进棺材没两样了。巫咸气得差点直接背过气去,火急火燎地重新熬药………怕他又半路走掉,这次药熬好了,巫咸立刻亲自过来催。
好在这次师巫洛没有再匆匆离开,而是真过去了。
“我说管什么用?”巫罗嗤笑,烟斗磕在石面,磕出点火星来,“是那位要他好好活着吧。”
“我想也是。”巫咸捋须,“……那首巫大人刚刚摆一堆酒做什么?”
巫罗随口把刚才事说了遍。
巫咸一拍大腿:“问你该请什么酒?”
“这不挺好,”巫罗说,“至少开始像个活人了,你这么吃惊干什么?”
“不不不,”巫咸摆手,“我是说,他居然问你。”
巫罗一皱眉:“咸老鬼,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这种打光棍到现在家伙,能懂个屁,”巫咸脸都快扭曲了,“见鬼,他要是真信了你乱七八糟出馊主意,那还不完了!你给我滚去挂树枝谢罪吧!!”
巫罗勃然大怒。
“胡扯!当年族里最受欢迎可是我!你那时候连只母猪都懒得理你。”
“老子孙女都嫁了,你到现在还是老光棍。”
“混账,那是因为我专情。”
巫咸冷笑:“光棍。”
“……”
巫罗语塞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师巫洛把自己沉进药池里。
他双手交叉,静静地仰望池子顶部钟乳岩,清而冷水从如倒立生长石笋尖滴落,落在水面,发出清脆嘀嗒声,仿佛在计数时间。
嘀嗒。
嘀嗒。
在师巫洛心底,一直有一个计时水漏,里面水一直在往下落,发出清脆声音。
他独自一人时候,其实什么都没有在看。
他只是在数着时间步伐。
一天一天,积成一月,一月一月,积成一年。
年年岁岁,永无止境。
在之前,那个漏斗里水滴落速度是那么慢,慢到每一滴都像穿过很远很长距离。但某一天之后,它又在某一些时候,忽然落得那么快,快得让人手足无措。
比如在鱬城。
强行激发秘术结果就是若木灵傀一寸一寸地破碎。
他忍不住紧紧抓住仇薄灯手,明明知道之后还能再见面,可还是觉得舍不得……见到那个人时候,水漏嘀嗒声,就快得让人恐惧,让人想将它冻住,好叫时间就那么停下来,不再流走。
每一瞬都像偷来梦。
略微炙热药水滚过伤口,细微疼痛同时让人昏昏欲睡。
师巫洛闭上眼,让意识渐渐地沉进黑暗。
曾几何时,入梦是他最恐惧事。
一旦沉进梦里,就会看到那道从天空坠落鲜红身影。他一次又一次,拼尽一切地想要伸出手去,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什么都做不到。但他又如此渴望入梦,因为只有在梦里,才能见到那个人。
“我会接住你。”
在彻底陷进黑暗之前,师巫洛轻声说。
对自己,对另一个人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仇薄灯下巴枕在胳膊上,空着一手拿着折扇懒洋洋地敲着桌面。
陆净觉得吵,抗议了几次,仇薄灯都只做没听到——他讨厌死沉沉安静,一个人待着时候,只要没睡着,就一定要折腾出点什么动静。上辈子,黄金友律下,仇大少爷一个朋友都没有,就算这样,他指挥跟班狗腿,都要指挥出一片喧哗。
要前拥后簇,要热热闹闹。
还要什么呢?
仇薄灯转过头去,一言不发地望着飞舟外流云。
若木灵偶碎了之后,袖子里骤然一空,空得让人不自在。
真奇怪,明明把那么一个小木偶挂在袖子里,也就是这几天才有事,按道理还远远没到养成习惯时间。
流云颜色渐渐地变成了瑰红。
仇薄灯手指停顿了一下,他想起鱬城日出那一天……金日高悬,雨幕连绵,鱬鱼在他们身边轻缓地游曳,那个人扣住他手指一直在轻微地颤抖着。一开始,他以为那个人是在紧张,后来发现不对。
不是在紧张。
是在若无其事地忍耐疼痛。
什么样疼痛会让师巫洛那样人都克制不住指尖颤抖?又是为什么疼到那种地步也没有离开鱬城?他蠢么?
简直愚不可及。
“回你南疆去。”
他挣开与自己相扣手,自顾自地转身,踏着积水朝城门方向走去。
“记得,你欠我一次酒。”
“好。”
背后传来答应声很轻。
那时候,仇薄灯心里是有点想回头看一眼,可事实上他头也不回。还能是怎么样呢?秘法解除时,所有虚虚实实相要么像水墨一样淡去,要么像亿万光点般碎去……不论是哪一种,他都很讨厌。
他讨厌离别。
所以他从不送别。
只要没有亲眼目睹,就永不离别。
“我要去漆吴。”
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,只是……某个人真能理解他什么意思吗?
仇薄灯有点不确定。
“诶?晚霞真好看啊。”陆净顺着仇薄灯目光看了一眼,赞叹道。
“晚霞?”一边瘫着左月生敏锐地捕捉到什么,弹了起来,往窗户一瞅,马上兴奋地喊起来,“到了到了!漆吴山到了!艹!我们运气真好,时间真赶巧!”
说话间,天雪舟开始缓缓下降,天空也在迅速变幻着,像岩浆倾倒,红与金颜料碰撞调和,苍穹成为了一片最瑰丽画布。紧接着,就是炙热风和一重盖过一重潮声,即使在飞舟里都能感受到风热热烈烈和潮浩浩荡荡。
左月生兴奋地大呼小叫起来,上蹿下跳地挥舞着手臂:
“快快快!都赶紧准备准备!”
“一会就能看到金乌载日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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