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人间烟火,魂兮归来
天才·八六中文网()
本该处于晚梦中鱬城忽然醒了。
一尾皆一尾赤鱬从檐墙下,从覆瓦下,从垂兽座下游出。数以亿万计鱼聚集在一起,赤鳞与展尾如铜甲,如展旌,如桃花,发出前所未有光辉。光辉汇流在一起,如大火,如赤潮,如群星。
“……赤虹。”
当初小豆丁,如今新城祝踩着木屐奔过城祝司伏水回廊,奔向广湖正中心圜坛。
她仰起头,瞳孔被接连天地赤鱬洪流照亮。
“《般绍经》说是真,神鱬真是苍天降下赤虹……”
那是鱬城流传许久天地说,说太古时期,鱬城人先祖被瘴雾驱逐流浪在大地上,悲苦之下便向上天祈祷。于是从云中降下一道赤虹,赤虹落地化为了赤鱬,从此群鱼驱逐瘴雾,人与鱼相依相靠而生,建起了名为“鱬”城。
“不是苍天。”
有人回答,声音温和,一如曾经在学堂中教导孩子们诗书记传。
小城祝猛地回过头。
清俊秀气舟子颜身形虚幻,出现在神鱬群聚霞光中,深红祝衣翻卷飞舞。他走近小城祝,轻柔地摸了摸她脑袋,低声道:“是仇仙长,是神君。”
降下赤虹,庇佑鱬城,不是苍天。
是神君。
那一年,鱬城先辈被困瘴雾中,黑暗涌来,无处逃生。他们哭声被风携裹,传到了云中。于是在云中小眠白衣神君睁开了眼,挽了一缕霞光,让它落向人间……舟子颜越过小城祝,登上圜坛。
他在死后,偏执散去,迷雾散去,终于知晓一切,也终于知晓自己当初是多么可笑可悲,狼心狗肺。
白衣成血神君走在他赐予霞光却对他满怀杀意城中,到底是怎样心情?
是否也曾觉得寒透骨髓?是否也曾觉得疲惫?
……我有一把剑。
……想祭祀苍天,就来找我借剑。
可怎么就还愿对鱬城垂眼悲怜?是因为请他离开鱬鱼?还是因为夜市上送他绯砂老阿嬷?
羞愧啊。
舟子颜在圜坛跪下,朝大荒伏下身,九叩九拜。
子颜无颜,鱬城无颜。
曾一人支撑整座鱬城百年山海城祝起身,展开手臂,燃成一点借命与神火焰。
朝城丹华树底,石台上,停止呼吸红衣少年,眼角忽然燃起了火焰。
师巫洛以绯砂为他点上命鳞前所未有地明艳。
“魂兮归兮!厚土瘴迷,其唯止歇!”
“魂兮归兮!高天无极,其唯止歇!
……”
游鱼归水祝歌穿过茫茫水雾,回荡在整座城池上空。
庆幸那一日,年迈胡嬷嬷出于愧疚也出于未泯善心,偷偷给行走在冷雨中红衣神君送去一盅鳞砂。庆幸有人执笔,为神君点了一枚命鳞。庆幸他们还有机会挽回,还有机会赎罪。
“魂兮归兮!彼将不离!”
火光照亮鱬城城民脸庞。
他们被赤鱬歌声唤醒。
再无那样焦急歌声,也再无那样迫切催促。金属质鳞片如百万铁弦齐拨,如百万铜钟同响,如百万先人一起召唤。是父亲,是娘亲,是长兄,是阿姐,是所有已故亲朋在呼唤。
呼唤整座鱬城人与它们一起点燃天地,一起驱逐黑暗。
一起燃一盏续命引魂灯。
南疆,祭坛。
阵纹重连,凤火重燃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血海中升起浓墨般光柱,光柱边沿蒙着不详暗红。
原本异象万千,灯火缥缈天外天已经变了一副模样,层叠错落宫阙百不存一,彩云霞光尽数被血染红。到处都是战火,到处都是尸骸,到处都是兵戈,天神住所成了最恐怖森罗。
赤帝古禹向后倒退出上千里。
云海被祂撞出一片行将破碎沟壑,所过之处所有神宫灵殿全都如土瓦破碎。祂由紫電凝成长/枪行将碎裂。
光柱轰然破碎,浓墨肆意狂暴地席卷整片云海。
刹那间,好似千万道闷雷同时炸开,炸得无数天神耳边隆隆一片。不是闷雷,是成千上万重汉白玉天阶连同阶上门阙一起崩塌声音。来不及逃走天神被一同碾压成齑粉,逃走天神退到天阶尽头,看着走出烟尘男子,惊骇欲死。
黑衣泅血,绯刀低斜。
他视自己伤势如无物,唯独在发带断裂时,伸出了手。破碎黑琢石落进师巫洛苍白染血手心。
他握住发绳,衣袖沥血。
向前。
每向前一步,阴翳漆黑云层就向前高涌过一层。
黑云每高涌一层,天外天就下坠一重。
天神终于明白为什么谶命会对师巫洛毫无用处,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跨过万重阶之后,师巫洛实力会不减反增。祂们所有罔顾人命布置,不论是与大荒合作,只手遮天,还是下令空桑,沉坠日月,统统无用,统统成为笑话!
因为——
天道早已坠魔!
“疯了!疯了!!!”
一名上神一步步后退,面色惨白。
口口声声称天道坠为邪途是祂们,可当天道真正坠为邪途时候,最恐惧,最不敢相信也是祂们。
怎么会有坠魔天道?他到底有多憎恨人间?
明明他就是人间本身!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人间风起云涌,雨沥大地,山风呼啸,海浪滔卷。走兽归穴,万鸟难巢。所有修士同时抬首,所有生灵同时颤栗。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惊惧,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天将倾覆,地将塌陷末日预兆。
暴雨滂沱,唯独不落朝城。
巫罗在朝城外雨中扬起引魂归幡,暴雨冲刷他苍老脸庞。
巫罗远望鱬城方向接天赤虹,想起师巫洛在去往烛南前一天。那一天,也下着同样暴雨,师巫洛坐在祭坛上,慢慢饮尽一杯无名酒,忽然问,是不是我困住了他?巫罗从未见过他那么苍白,那么无力时刻。
“我想去大荒,把他残魂都带回来。可我去不了了。”
他转过头。
巫罗看见他银灰眼眸浮现一缕墨色。
巫罗明白了。
师巫洛不怕受伤也不怕死,他已经闯进过荒瘴九次,可他确没办法再进大荒了,再进大荒,他就将成为大荒……他坠魔了。
他是天道,他该怜悯苍生,该庇佑苍生,该令人间繁荣昌盛。因为他应人间气运而生,这就是他使命,他责任。
可他做不到。
天道明煌,可他该怎么去怜悯令神君两次陨落人间?他没办法不恨万物,更没办法不恨自己。
“我恨人间,可我就是人间。”玄黑衣袖落下,遮住苍白得不像活人手腕,冷雨中师巫洛神色迷惘地望向烛南,指尖犹自残留着另一个人血液温度,“是不是我越爱他,就越令他伤痕累累?”
“可他早已伤痕累累,我又怎么能不去爱他?”
怎么会有这样困局?
谁也走不出去。
月母展开幽蓝羽翼,如箭一般,冲上天空,冲出人间。暴雨中,残留着她尖锐笑声,嘲笑着自己,也嘲笑着所有人。
巫罗扬手。
引魂幡高高展开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在遥远鱬城,百万门窗被推开,百万城民燃起红烛。
男女老少,顿伏下拜。
大荒最深最冷幽暗中,出现一尾又一尾赤红游鱼虚影,它们游曳在每一点神君魂魄溃散成星尘周围,以鳞光,以展尾,将星尘包裹。最后一点星尘被鱼影囊括,鱬城上空,数以亿万计赤鱬,汇聚成星河,折转盘旋。
有人迎着星河起身,张开双臂。
“子颜!”
小城祝张口喊了他一声,她声音被风灌进咽喉,连自己都听不清。
舟子颜回头,眉眼还是当初十六岁锦衣还乡少年,他最后望了鱬城一眼,腼腆笑笑,然后转身,溃散成一片霞光,汇进数以亿万计赤鱬中。
瑰丽星河贯落,牵引整个清洲阴火。
阴火潜行燃烧,在与阳脉交汇枎城破土而出,如生死之循环。
神枎树下祝女仰首,隐约间,仿佛看见,万千尾游鱼虚影护送万千点星尘没进神枎树干。古木中心,一团微弱到几乎要熄灭火转瞬蓬勃。
如灯之重燃。
紧接,有火凤南来。
护魂向涌西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穹顶碎响不绝。
十二洲所有修士同时抬首。
人间与天外天分界,被打碎了。
这本是天外天所想实现事,可当它真正到来时刻,却没有哪位天神为之喜悦。一切已经颠倒了,一切已经错乱了……天道坠魔!所有人间苦果,所有罪孽杀伐,都成了他刀锋。
“你们还在等什么?!”赤帝古禹朝两处云端怒吼。祂后悔了,早知道师巫洛已经疯了,祂就不该第一个出手,“不联手杀了他,谁也别想好过!”
祂话音落下,正中云海翻涌起来,落下一柄深黑长剑。
剑坠如天崩。
绯刀在空中画出一个巨大半月,斩进赤帝古禹咽喉。祂表情定格在震怒一刻,鲜血高飞,落到师巫洛苍白脸颊上。玄帝剑在关键时刻,被一柄银色长杖击中,擦着他肩膀而过。
帝剑向下贯落,剑锋直指处,人间出现万丈沟壑。
“月母!”
远远,有一道暴怒声音在北面云海中响起。
“你到底是想做什么?!”
月母收回银杖,杖首璇玑玉衡已经尽数破碎。她精致美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展翅冲向北面云海。
云霄上,有人肩压山岳。
玄帝剑被月母拦下了,但一枚黄帝印落在师巫洛右肩,将他镇压在高空中。天外天正中间云雾终于散去,神龛上露出一尊面目模糊神相,神相望向师巫洛,一翻手,又是一方神印当空落下。
这一落,落往师巫洛天灵。
师巫洛闭眼。
下一刻,黑云猛然炸开,翻涌成海。
两枚黄帝印径直贯落。
什么都没触碰到。
天地齐鸣,一道略有些虚幻身影浮现在中天黄帝神相化身面前。
师巫洛伸出手,虚虚一握,神相连同整座神龛瞬间炸开,千万神碑同时碎裂,千万铜钟同时落地,整座云中天神之城再次轰然下坠,这一坠,落了足有万丈。地面上,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它轮廓。
“你是在自寻死路!”
黄帝声音从遥远地方传来。
祂真身却没有出现,甚至连化身也不愿意再派出来。
赤帝陨落,黄帝隐匿,与月母交手玄帝脸色微微一变,一掌将月母从云中击落,就化作一道黑虹,朝大荒远去。黑虹远去时,师巫洛转身向涌洲,没有追击,却有一道青色光自清洲而起,一闪而过。
黑虹与青光交错,声如闷雷。
似有刀剑碰撞。
清洲人人只觉得耳边有江潮嗡鸣,可从凡夫俗子到山海大能,谁也没看清到底是谁掷出那一道青光,玄帝到底是与谁过了一招。他们只能看见,云中天神之城距离人间已经越来越近。
随时就要砸落。
谁也不知道,这是好,还是坏。
嘀嗒。
月母收敛双翅,落到朝城外穷山山脊上,鲜血从她被染成深紫翎羽上滚落。她没有去管,只转头冷冷地,遥遥地望了朝城一眼。朝城有木名丹华,丹华有之下神君阖眼而眠,依稀如旧。
“……魂兮归来!”
巫罗嘶哑地唱出最后一句引魂词,猛地将一把迷毂碾成灰扬向天空。
迷毂在半空中燃烧,光照百里。
光中,凤鸟鼓荡翅膀。
护魂而至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抵达朝城刹那,凤灵清啸,散作星星点点光。
师巫洛伸手,于数不清辨不清光点中,轻柔精准地拢住一捧明亮火。
他自虚空中落下。
落到朝城。
依旧是水雾弥漫山精小怪之城,依旧是蜿蜒如铺了红毯赭石小路。师巫洛指尖微微颤抖,他拢着神火,走向朝城中心丹华古木。
古木底,石台上。
少年披盖新婚红衣,肌肤就像雪一样素净,被彤霞般丹华花染上古艳红妆。他呼吸已经悄然停止,他温度正在逝去,可他美好得就像只是刚刚睡去,眼角眉梢带一点幸福,还有一点眷恋。
依稀间,他好像还在笑。
玩笑似问:
怎么?想我以一生许你啊?
这是师巫洛第一次读懂他藏在玩笑后话语。
……这一生荒唐错落太多,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了,那就把一生都许给你吧。还是没办法给你一个清平美好世界,那就再护你一回吧。
以我一生来护你天不崩垂,地不塌陷。
“不要睡,”师巫洛在他身边半跪,“不是想你以一生许我。”
颤抖松开手,神火慢慢飘出。
“是我想以一生许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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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该处于晚梦中鱬城忽然醒了。
一尾皆一尾赤鱬从檐墙下,从覆瓦下,从垂兽座下游出。数以亿万计鱼聚集在一起,赤鳞与展尾如铜甲,如展旌,如桃花,发出前所未有光辉。光辉汇流在一起,如大火,如赤潮,如群星。
“……赤虹。”
当初小豆丁,如今新城祝踩着木屐奔过城祝司伏水回廊,奔向广湖正中心圜坛。
她仰起头,瞳孔被接连天地赤鱬洪流照亮。
“《般绍经》说是真,神鱬真是苍天降下赤虹……”
那是鱬城流传许久天地说,说太古时期,鱬城人先祖被瘴雾驱逐流浪在大地上,悲苦之下便向上天祈祷。于是从云中降下一道赤虹,赤虹落地化为了赤鱬,从此群鱼驱逐瘴雾,人与鱼相依相靠而生,建起了名为“鱬”城。
“不是苍天。”
有人回答,声音温和,一如曾经在学堂中教导孩子们诗书记传。
小城祝猛地回过头。
清俊秀气舟子颜身形虚幻,出现在神鱬群聚霞光中,深红祝衣翻卷飞舞。他走近小城祝,轻柔地摸了摸她脑袋,低声道:“是仇仙长,是神君。”
降下赤虹,庇佑鱬城,不是苍天。
是神君。
那一年,鱬城先辈被困瘴雾中,黑暗涌来,无处逃生。他们哭声被风携裹,传到了云中。于是在云中小眠白衣神君睁开了眼,挽了一缕霞光,让它落向人间……舟子颜越过小城祝,登上圜坛。
他在死后,偏执散去,迷雾散去,终于知晓一切,也终于知晓自己当初是多么可笑可悲,狼心狗肺。
白衣成血神君走在他赐予霞光却对他满怀杀意城中,到底是怎样心情?
是否也曾觉得寒透骨髓?是否也曾觉得疲惫?
……我有一把剑。
……想祭祀苍天,就来找我借剑。
可怎么就还愿对鱬城垂眼悲怜?是因为请他离开鱬鱼?还是因为夜市上送他绯砂老阿嬷?
羞愧啊。
舟子颜在圜坛跪下,朝大荒伏下身,九叩九拜。
子颜无颜,鱬城无颜。
曾一人支撑整座鱬城百年山海城祝起身,展开手臂,燃成一点借命与神火焰。
朝城丹华树底,石台上,停止呼吸红衣少年,眼角忽然燃起了火焰。
师巫洛以绯砂为他点上命鳞前所未有地明艳。
“魂兮归兮!厚土瘴迷,其唯止歇!”
“魂兮归兮!高天无极,其唯止歇!
……”
游鱼归水祝歌穿过茫茫水雾,回荡在整座城池上空。
庆幸那一日,年迈胡嬷嬷出于愧疚也出于未泯善心,偷偷给行走在冷雨中红衣神君送去一盅鳞砂。庆幸有人执笔,为神君点了一枚命鳞。庆幸他们还有机会挽回,还有机会赎罪。
“魂兮归兮!彼将不离!”
火光照亮鱬城城民脸庞。
他们被赤鱬歌声唤醒。
再无那样焦急歌声,也再无那样迫切催促。金属质鳞片如百万铁弦齐拨,如百万铜钟同响,如百万先人一起召唤。是父亲,是娘亲,是长兄,是阿姐,是所有已故亲朋在呼唤。
呼唤整座鱬城人与它们一起点燃天地,一起驱逐黑暗。
一起燃一盏续命引魂灯。
南疆,祭坛。
阵纹重连,凤火重燃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血海中升起浓墨般光柱,光柱边沿蒙着不详暗红。
原本异象万千,灯火缥缈天外天已经变了一副模样,层叠错落宫阙百不存一,彩云霞光尽数被血染红。到处都是战火,到处都是尸骸,到处都是兵戈,天神住所成了最恐怖森罗。
赤帝古禹向后倒退出上千里。
云海被祂撞出一片行将破碎沟壑,所过之处所有神宫灵殿全都如土瓦破碎。祂由紫電凝成长/枪行将碎裂。
光柱轰然破碎,浓墨肆意狂暴地席卷整片云海。
刹那间,好似千万道闷雷同时炸开,炸得无数天神耳边隆隆一片。不是闷雷,是成千上万重汉白玉天阶连同阶上门阙一起崩塌声音。来不及逃走天神被一同碾压成齑粉,逃走天神退到天阶尽头,看着走出烟尘男子,惊骇欲死。
黑衣泅血,绯刀低斜。
他视自己伤势如无物,唯独在发带断裂时,伸出了手。破碎黑琢石落进师巫洛苍白染血手心。
他握住发绳,衣袖沥血。
向前。
每向前一步,阴翳漆黑云层就向前高涌过一层。
黑云每高涌一层,天外天就下坠一重。
天神终于明白为什么谶命会对师巫洛毫无用处,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跨过万重阶之后,师巫洛实力会不减反增。祂们所有罔顾人命布置,不论是与大荒合作,只手遮天,还是下令空桑,沉坠日月,统统无用,统统成为笑话!
因为——
天道早已坠魔!
“疯了!疯了!!!”
一名上神一步步后退,面色惨白。
口口声声称天道坠为邪途是祂们,可当天道真正坠为邪途时候,最恐惧,最不敢相信也是祂们。
怎么会有坠魔天道?他到底有多憎恨人间?
明明他就是人间本身!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人间风起云涌,雨沥大地,山风呼啸,海浪滔卷。走兽归穴,万鸟难巢。所有修士同时抬首,所有生灵同时颤栗。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惊惧,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天将倾覆,地将塌陷末日预兆。
暴雨滂沱,唯独不落朝城。
巫罗在朝城外雨中扬起引魂归幡,暴雨冲刷他苍老脸庞。
巫罗远望鱬城方向接天赤虹,想起师巫洛在去往烛南前一天。那一天,也下着同样暴雨,师巫洛坐在祭坛上,慢慢饮尽一杯无名酒,忽然问,是不是我困住了他?巫罗从未见过他那么苍白,那么无力时刻。
“我想去大荒,把他残魂都带回来。可我去不了了。”
他转过头。
巫罗看见他银灰眼眸浮现一缕墨色。
巫罗明白了。
师巫洛不怕受伤也不怕死,他已经闯进过荒瘴九次,可他确没办法再进大荒了,再进大荒,他就将成为大荒……他坠魔了。
他是天道,他该怜悯苍生,该庇佑苍生,该令人间繁荣昌盛。因为他应人间气运而生,这就是他使命,他责任。
可他做不到。
天道明煌,可他该怎么去怜悯令神君两次陨落人间?他没办法不恨万物,更没办法不恨自己。
“我恨人间,可我就是人间。”玄黑衣袖落下,遮住苍白得不像活人手腕,冷雨中师巫洛神色迷惘地望向烛南,指尖犹自残留着另一个人血液温度,“是不是我越爱他,就越令他伤痕累累?”
“可他早已伤痕累累,我又怎么能不去爱他?”
怎么会有这样困局?
谁也走不出去。
月母展开幽蓝羽翼,如箭一般,冲上天空,冲出人间。暴雨中,残留着她尖锐笑声,嘲笑着自己,也嘲笑着所有人。
巫罗扬手。
引魂幡高高展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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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遥远鱬城,百万门窗被推开,百万城民燃起红烛。
男女老少,顿伏下拜。
大荒最深最冷幽暗中,出现一尾又一尾赤红游鱼虚影,它们游曳在每一点神君魂魄溃散成星尘周围,以鳞光,以展尾,将星尘包裹。最后一点星尘被鱼影囊括,鱬城上空,数以亿万计赤鱬,汇聚成星河,折转盘旋。
有人迎着星河起身,张开双臂。
“子颜!”
小城祝张口喊了他一声,她声音被风灌进咽喉,连自己都听不清。
舟子颜回头,眉眼还是当初十六岁锦衣还乡少年,他最后望了鱬城一眼,腼腆笑笑,然后转身,溃散成一片霞光,汇进数以亿万计赤鱬中。
瑰丽星河贯落,牵引整个清洲阴火。
阴火潜行燃烧,在与阳脉交汇枎城破土而出,如生死之循环。
神枎树下祝女仰首,隐约间,仿佛看见,万千尾游鱼虚影护送万千点星尘没进神枎树干。古木中心,一团微弱到几乎要熄灭火转瞬蓬勃。
如灯之重燃。
紧接,有火凤南来。
护魂向涌西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穹顶碎响不绝。
十二洲所有修士同时抬首。
人间与天外天分界,被打碎了。
这本是天外天所想实现事,可当它真正到来时刻,却没有哪位天神为之喜悦。一切已经颠倒了,一切已经错乱了……天道坠魔!所有人间苦果,所有罪孽杀伐,都成了他刀锋。
“你们还在等什么?!”赤帝古禹朝两处云端怒吼。祂后悔了,早知道师巫洛已经疯了,祂就不该第一个出手,“不联手杀了他,谁也别想好过!”
祂话音落下,正中云海翻涌起来,落下一柄深黑长剑。
剑坠如天崩。
绯刀在空中画出一个巨大半月,斩进赤帝古禹咽喉。祂表情定格在震怒一刻,鲜血高飞,落到师巫洛苍白脸颊上。玄帝剑在关键时刻,被一柄银色长杖击中,擦着他肩膀而过。
帝剑向下贯落,剑锋直指处,人间出现万丈沟壑。
“月母!”
远远,有一道暴怒声音在北面云海中响起。
“你到底是想做什么?!”
月母收回银杖,杖首璇玑玉衡已经尽数破碎。她精致美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展翅冲向北面云海。
云霄上,有人肩压山岳。
玄帝剑被月母拦下了,但一枚黄帝印落在师巫洛右肩,将他镇压在高空中。天外天正中间云雾终于散去,神龛上露出一尊面目模糊神相,神相望向师巫洛,一翻手,又是一方神印当空落下。
这一落,落往师巫洛天灵。
师巫洛闭眼。
下一刻,黑云猛然炸开,翻涌成海。
两枚黄帝印径直贯落。
什么都没触碰到。
天地齐鸣,一道略有些虚幻身影浮现在中天黄帝神相化身面前。
师巫洛伸出手,虚虚一握,神相连同整座神龛瞬间炸开,千万神碑同时碎裂,千万铜钟同时落地,整座云中天神之城再次轰然下坠,这一坠,落了足有万丈。地面上,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它轮廓。
“你是在自寻死路!”
黄帝声音从遥远地方传来。
祂真身却没有出现,甚至连化身也不愿意再派出来。
赤帝陨落,黄帝隐匿,与月母交手玄帝脸色微微一变,一掌将月母从云中击落,就化作一道黑虹,朝大荒远去。黑虹远去时,师巫洛转身向涌洲,没有追击,却有一道青色光自清洲而起,一闪而过。
黑虹与青光交错,声如闷雷。
似有刀剑碰撞。
清洲人人只觉得耳边有江潮嗡鸣,可从凡夫俗子到山海大能,谁也没看清到底是谁掷出那一道青光,玄帝到底是与谁过了一招。他们只能看见,云中天神之城距离人间已经越来越近。
随时就要砸落。
谁也不知道,这是好,还是坏。
嘀嗒。
月母收敛双翅,落到朝城外穷山山脊上,鲜血从她被染成深紫翎羽上滚落。她没有去管,只转头冷冷地,遥遥地望了朝城一眼。朝城有木名丹华,丹华有之下神君阖眼而眠,依稀如旧。
“……魂兮归来!”
巫罗嘶哑地唱出最后一句引魂词,猛地将一把迷毂碾成灰扬向天空。
迷毂在半空中燃烧,光照百里。
光中,凤鸟鼓荡翅膀。
护魂而至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抵达朝城刹那,凤灵清啸,散作星星点点光。
师巫洛伸手,于数不清辨不清光点中,轻柔精准地拢住一捧明亮火。
他自虚空中落下。
落到朝城。
依旧是水雾弥漫山精小怪之城,依旧是蜿蜒如铺了红毯赭石小路。师巫洛指尖微微颤抖,他拢着神火,走向朝城中心丹华古木。
古木底,石台上。
少年披盖新婚红衣,肌肤就像雪一样素净,被彤霞般丹华花染上古艳红妆。他呼吸已经悄然停止,他温度正在逝去,可他美好得就像只是刚刚睡去,眼角眉梢带一点幸福,还有一点眷恋。
依稀间,他好像还在笑。
玩笑似问:
怎么?想我以一生许你啊?
这是师巫洛第一次读懂他藏在玩笑后话语。
……这一生荒唐错落太多,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了,那就把一生都许给你吧。还是没办法给你一个清平美好世界,那就再护你一回吧。
以我一生来护你天不崩垂,地不塌陷。
“不要睡,”师巫洛在他身边半跪,“不是想你以一生许我。”
颤抖松开手,神火慢慢飘出。
“是我想以一生许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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